这几天冷空气南下,余晖散尽,气温直降至零度。
顾辰安在书房里,他答应了晚上要带袁纾出去吃饭,所以得赶紧把手头上一些工作处理了。
袁纾一个人窝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,门窗紧闭,空调吹着暖风。
正在看书消磨时间的袁纾,突然感受到沙发某处传来了震动,手臂酥酥麻麻的。
她起身把每个抱枕翻了翻,才找到了震动来源。看看手机来电显示,是出版社温主编。
袁纾将书反扣在桌子上,坐起身接电话:“温总编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温婉迎温和却不失干练的声音:“袁纾,在忙吗?”
“没有,在家呢。”袁纾不自觉坐直了一些。
“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。”
“什么事,您说。”袁纾隐约觉得,这通电话不会是简单寒暄。
“你还记得米罗吗?”
“记得,《我本赤裸》的作者。”
“嗯......”温婉迎片刻的停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袁纾也不着急,静静等待下文。
温婉迎,译梦出版社的总编辑。
译梦出版社,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翻译出版社。成立于1921年,在文学翻译和出版领域有着较高的声誉且不可撼动的地位,其出版的作品往往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和翻译质量。
袁纾还在读大学期间,因为对翻译的热爱,并且在老师的引荐下,翻译一本西班牙现代热门文学著作——《我本赤裸》
这本著作在国外就是热门读物,加上作者米罗去年凭借此书拿下国际文学大奖后,各国出版社争相抢购翻译版权,国内各大翻译出版社当然也不例外。
温婉迎身为出版社总编,为此没有少飞国外。
只能说,功夫不负有心人。
在温婉迎飞第十四次时,见到原作者后,在长达六个小时的沟通下,终于获得原作者米罗的授权。
温婉迎火急火燎飞回国内,版权是拿到了,可是找谁翻译这本著作,却让温婉迎犯了难。毛遂自荐的议稿堆满办公桌,不乏翻译界的泰斗名家。
温婉迎一封封拆阅,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......要么太拘谨,失了原作的狂放;要么太放肆,丢了文字的质感。
就在温婉迎犹豫不决时,袁纾的西语老师得知这一消息,有些好友这层关系,便引荐袁纾去试试。
袁纾一开始是婉拒的,她觉得自己还是不够资格。毕竟译梦出版社的名声,响彻整个翻译界,国内有名的出版社之一。背后所签约的翻译,那都是喊得出名字的。
但老师比她更执着。
袁纾最后还是应下了。
事实证明,老师的坚持和举荐是没有错的。
袁纾费时六个月,用笔名“满月”,独立翻译完成。
首发三十万册,一个小时内被一抢而空。
一时间,在国内文学翻译界,乃至整个中文地区引起了广泛热议、讨论。
后来,袁纾的西语老师逢人就说:“满月是我的得意门生。”
温婉迎也多次想挖袁纾,可每次都是因为袁纾的犹豫不决,而不了了之。
袁纾自认为不喜欢折腾,无欲无求,躺平式也挺好。考进外事办,朝九晚五,工资不高但稳定,并不是她自己多喜欢,只是这是她父母希望的。
至于翻译,更像是她的一段美好的过往,偶尔在深夜翻看自己译过的文,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,但也只是动了一下而已。
电话那头,温婉迎把事情大致说了一下。
她顿了顿:“所以,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加入。”
袁纾蹙眉思索,犯了难。再三犹豫,她只回了一句:“给我点时间,我考虑一下,会给你一个答复。”
温婉迎没有拒绝,应了声“好”,并说道:“不着急,你可以慢慢考虑,我只希望这一次,你能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,袁纾仰头靠在沙发上,轻叹了一声。真不喜欢做选择,特别还是别人抛来的命题。
顾辰安正好处理完工作,从书房走出来,看到了这一幕,便来到沙发坐下。
袁纾很自然地将脑袋斜靠着他的手臂上蹭了蹭,叹了一声:“顾辰安......”
顾辰安垂眸看着她的眉睫:“怎么了?”
袁纾没有应答,先起身去书房拿来了一本书,放在了顾辰安的手上。自己又重新坐回沙发,整个人朝向他坐,将毛绒睡衣拉长盖在脚上。
顾辰安看着书的封面,《我本赤裸》,他不太明白袁纾突然给他这本书干嘛,便抬眼看着她。
袁纾的指尖在笔名处指了指,语气平缓地说:“满月是我的笔名,这本书的中文版,是我翻译的。”
顾辰安有些意外,他又认真看了看手里的书,指尖轻触“满月”二字,眉眸间转瞬就变为欣赏。
袁纾接着说:“由我老师引荐,我在大学期间翻译出版的。出版社的总编叫温婉迎,我们俩因为这本书相识。”
她顿了顿,像在回忆:“毕业前,我一直在他们出版社兼职翻译文学作品的工作。快毕业时,她约谈我,说希望我能正式签约。可当时,我已经听从家里建议去考了外事办,就婉拒她的邀请。后来吧......她总有意无意想让我去她那,之前我一直犹豫,没正面答复她,这事就不了了之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,将手机挪了挪:“刚刚,温总编又给我打电话,说她们出版社一直与《我本赤裸》的原作者沟通,想拿到其授权,成为国内唯一一家拥有全版权的出版社。”
顾辰安听得很认真:“拿到独家授权,这并不是件容易事。”
袁纾点点头:“是的,出版社沟通了近一年的时间。米罗去年拿了国际大奖后,身价水涨船高,好几个国家的出版社都在抢。译梦能坚持一年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“那出版社联系你是因为这个授权与你有关系?”顾辰安点入主题。
袁纾微怔,她啥都还没说,随即点点头:“原作者对中文版很满意,表示如果授权,那么他的书只能由我来翻译。如果出版社不能答应,那么,他也就不同意授权事宜。”
顾辰安眉头微蹙,目光沉了下来,像是在快速疏离这其中的利害关系。
片刻之后,他才平静开口:“你和出版社并未签约,并没有形成契约关系。就个人利益来讲,个人授权一定比公司授权要大。如果你直接和米罗对接,拿到的版税分成会比通过出版社高出不少,而且你的自主权也会更大。米罗指名要你翻译,这也是他给你的筹码。”
袁纾明白他的意思。
她摇了摇头:“我太安逸于现状了,而且也做不到如此这般狼心狗肺。当初没有我的西语老师,没有她,这本书估计也轮不到我。”
顾辰安眉眼舒展,笑了笑:“所以,你答应了出版社,就得放弃现在的工作,你在烦恼该不该辞职?”
袁纾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“我已经在走转正程序了,这段时间也一直在犹豫。”她顿了顿,“目前的工作,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,只是爸妈觉得安稳,体制内是铁饭碗,他们认为女孩子有个稳定的工作比什么都强。”
顾辰安认真点点头:“爸妈的确是为你认真考虑过的。”
袁纾“嗯”了一声,她也理解父母的初衷,归根结底都是为她好。
她抬起头看着顾辰安:“只能说翻译这个工作,不管是在单位,还是全职在家,我都不讨厌。著作翻译,在个人体会上会更加丰富一些,有时候翻译到动情处,会觉得那些文字是从自己心里流出来的。”
“相反......”她沉了沉声,“材料文书的翻译,要更为细致谨慎、字斟句酌,比较冰冷乏味。每个词都要精准,每个句子都不能越界。”
顾辰安静静听完,沉吟片刻:“你现在正进入转正考核期,考核期是半年,转正后是五年的服务期限。那么说,未来五年里,你无法主动辞职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她:“不辞职的话,同时兼顾翻译可能会让你力不从心,著作翻译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投入,你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翻译,身体能不能吃得消?两份工作都要求专注,两头都兼顾的结果,很可能是两头都做不好。”
袁纾眼睛明亮,赞同的没法再赞同了,他说的全对。她并不是对自己的能力有所怀疑,只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。
有时候刚愎自用,偏偏适得其反。
顾辰安双手环于胸前,目光温和地看着她:“那让你犹豫不决的是什么呢?”
袁纾细细一想,是安逸太久了吗?是不愿意折腾吗?还是一切步入正轨,害怕重头再来呢?或许,只是需要有人推她一把。
见她久久未作声,顾辰安语调轻缓似鼓励一般:“世间人千千万,各有各的追求。有人追逐月亮,有人需要六便士。你不缺六便士,也不留恋当下,那为何没有勇气去追逐月亮呢?”
是啊!为什么没有勇气呢?那明明才是自己喜欢的事情啊!
袁纾释然一笑,歪着头,用开玩笑般的口吻:“大概是害怕,如果有一天,月亮没拥有,也失去了六便士吧。”
顾辰安眼含笑意,也学着她开玩笑地口吻:“如果真有那一天,说明你也很有实力。”
袁纾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调侃她。
“顾辰安!”袁纾奶凶奶凶地瞪着他,嘴边却是要藏不住的笑意。
顾辰安顺势将她揽入怀中,声音沉稳又有力:“我认识的袁纾,绝不会让自己沦落于此境地。”
袁纾仰起头,穷追不舍地问:“那要是真有那一天呢?”
顾辰安低头看着她,眼中盛满了爱意——
“有我给你兜底。”

